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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驾马车

我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地方,那里的分分秒秒永远不再飞逝。

 
 
 

日志

 
 

【引用】 忆 母 亲(五)  

2017-07-07 20:11:22|  分类: 语丝纷纷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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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五)

——母亲的第三次手术与永杰

         谨以此文纪念母亲去世一周年。

刘向苏

 还是从42年前的1975年6月9日说起吧。

      那年是我高中毕业在生产队务农的第三年;那年我19岁那年我们还住在村里路壕东边老院的窑洞里;那年向力16岁,向军9岁,代芳6岁那年父亲还在张店四中教书。

     每年一进入6月的这几天,远远近近成片成片的麦子都黄了,张店垣上每个生产队都进入了开镰割麦的紧张阶段,龙口夺食的火麦连天,人们都很忙,很累。

     9号下午母亲说肚子有点疼,我让母亲不要干活了,休息一下看能否好起来。等到了快吃晚饭时疼更厉害了,刚好父亲也从学校回来,看了看母亲的情况说要赶快送医院。我急忙跑出去到生产队里找来了平车和父亲一起把母亲送往张店医院。

      当时的张店医院座落张店街最北头座西向东的几孔窑洞里,医疗条件和水平都很差。晚上9点多我们把母亲送到了医院,医院的院子里黑呼呼的,只见每孔窑洞的门口挂了条脏不拉叽的白门帘算是病房,病房里仅的一盏15瓦白炽灯发出若明若暗的微光。母亲躺在了病床上,父亲认识的那几个大夫在做检查,护士月梅也不停地安慰父亲别太着急。晚上10点多了吧,医生诊断是肠梗阻,要赶快去县医院做手术,不然时间长了大肠会坏死。很快,医院也给县医院打通了电话要救护车上来人。我看到父亲一脸痛苦的表情,因母亲已经做过了两次肠梗阻手术,这第三次能挺过去吗?我看着母亲由于疼痛刷白的脸和有点曲了的五官,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感到燥热冒汗,急切等待着救护车的到来。

      平陆县城离张店约有40华里的上坡山路,那个时候还没有柏油路面,路面上铺的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汽车颠跛跑不起来,而且每当汽车过去后面是一股尘土尾随其后奔腾。晚上11点多车终于来了,我们急忙把母亲抬上车,父亲救护一块走了我看看远去的救护车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默默地祈祷着老天让母亲躲过这一劫难。

      晚上12点多了,马路上就我一个人着小平车孤伶伶地往家走天上没有月亮,满天的星星眨吧着眼睛静静地怜悯地看着我,东边黑黢黢的山头显得那样狰狞,好象恶狼一样要向我扑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四周一片寂静,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沉沉的睡梦,唯有我的小平车轴承的珠子还发出微弱的嗒嗒声。

       回到了家里,灯还亮着,我看到向力向军和代芳都已经躺在炕上睡着了,我站在地上看着他们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你们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我们明天还能再见到妈妈吗?”疲惫不堪的我两腿发软,这时我才想起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饭四人吃了吃,我想到岭轿村三舅家把外祖母叫来,要不这家里就乱套了。岭轿村离前滩8里地,我走着去的,那个时候没有公共汽车,大部分人出行就是走,每天走上几十里路是常事,我赶到三舅家也就早上十点多了。外祖母一听我说的情况很是着急,嘴里不停地说着“我的女这可咋办”外祖母是个缠过脚的小脚女人,要从岭轿走到前滩也得好长时间,刚好三舅有个半旧自行车让我骑带着外祖母一起回前滩。外祖母是个非常能吃苦的女人,一到家就开始做饭,不停地收拾着家里。吃完中午饭,外祖母对我说“也不知你嬷咋样了,你去县城看看去”我心里很是着急心里像猫抓一样坐立不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母亲的任何消息确实让人着急。于是,我骑着自行车向着县城方向狂奔而去

       路上的行人很少我的两只脚狠命地踩着脚踏,两个自行车轮子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颠簸得都有快蹦起来的感觉。我眼睛紧紧地盯着远方的路面,只觉得两旁的树木像流水一样往后一闪而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响声,胳膊都发麻。但知道母亲病况的强烈信念使我忘记了一切。

       10号下午5点多我来到县医院。

       病房里很静我一眼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只见她鼻孔里插着小指头粗的黄色乳胶输氧管,胳膊上扎着输液管,脸色惨白,眼睛紧闭,身体显非常虚弱。床边站着的父亲脸色很难看,我慢慢地走近床边,轻声问父亲现在情况怎么样,父亲说:“情况不好,今天凌晨做的手术,大肠坏死一尺多长给截了,当时医生让我找狗肠接,我说深更半夜确实没法找,求他们尽力而为就行了。由于手术时间长出血过多,现在急需输血,你妈是0型血,很不好找,早上我的几个学帮忙到平陆一中找詹广森,他是校医,也许知道谁是0’型血好买人家的,可是广森说收麦期间学校放假了没学生早上你三舅下来了,化验了一下他的血型也不能用。”我说:“那就化验我的试试。”护士立刻带我到化验室采血,但结果是AB型也不能用。我急了连声说:“这咋办,这咋办”。

       我的血液在沸腾着燃烧着。

       也许父亲都有点懵了,也许父亲昨晚一没睡精神太疲惫了,过了一会好象才想起说:“刚才一个医生说张的王铁0型血,他前来医院,现在也只好找他了都在抢收小麦也不知人家愿卖卖。“那怎么找他?”“也不知你二舅走了没有,他认识铁,你到张店去找你二舅,让他领着你找铁看行不行。早上医生已下了病危通知书,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当我转身要走时,我只听到母亲含糊不清嘟囔了一句:“那块馍向苏吃了没有我的心头一阵酸楚:“可怜的母亲啊,都啥时候了你还在梦呓中惦念着儿子的饥饱。”

      其实我在县医院停了不到半个小时,现在时间已是下午6点多了,我要快速地返回张店,我必须,我一定,我无论如何要找到能救母亲性命的0”型血源。四十里的上坡山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口气把自行车蹬上来的。

      二舅当时在天津工作,这一段时间刚好在家休假,他也就是近几天要走。二舅家那时住在张店公社舞台东面的地窨院里,我跳下车子跑进院里,掀开了二舅家门帘。二舅刚好在家,我用最快的速度,最简洁的语说明了来意二舅一听很着急,也不知从哪里找来辆自行车和我一块去找铁

      张店大队有十一个生产队,在龙口夺食的麦收季节,凡是青年男女都下地割麦,在到处都是收麦的麦田里要找个人也确实不容易,我们边走边问,好不容易才在去横尖村的路边麦地里找到了铁保。       时间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在农村的夏天尤其在收麦期间,生产队收工都很晚,一般回到家都9点多钟。

      当时二十七八岁,人长很彪实,但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是属于那种二流子”类型的人物。平常生产队长很难领导了他,隔三差五总爱偷鸡摸狗,和张店街上一群小混混称兄道弟,一般人都不愿意和他打交道。要不是麦收,才懒得下地。他不愿意干农业社这种重体力劳动,总想干些不用劳的事来过活,因此曾偷偷摸摸了几次血弄几个钱花花

       二舅把他从麦地里叫出来说明了情况,只怕他不卖。他等了一会看看麦地又看看天空说:“这刚好碰到农忙的收麦天,这抽抽血明天割麦都没精神了,不过这是我刘老师寻我,我只能去,但你不要让我老婆知道了”“我说那干啥。”二舅说。

      就这样,二舅把自行车给了铁保并催说:“赶快走吧

      时间已经是晚上的点多钟了,我和铁骑着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又向县城返去。

      晚上十点多我们终于赶到了县医院父亲一看铁保来了,激动地抓起铁的手说:“铁我还真怕你不来”“好我的刘老师来吧,你找我我能不来嘛!

      护士也马上进行血检,并很快进行抽血准备。好象是抽了铁宝400CC血吧,父亲按当时的价格给了他40元钱,他推让着就是不要,最后父亲硬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母亲开始输上血了,我凝视着吊瓶里的血桨一滴一滴地流进了母亲的身体,心头才稍微松快了些。时间已第二天凌晨两点多了。铁还要赶回去割麦,我也得陪他一块回张店

      平陆县城的大街上已是空空荡荡,唯有县委大楼前的几盏路灯还发出昏朦朦的亮光。我感到肚子有点饿,想吃点东西,但平陆县唯一的一家国营饭店也早已关门停业了。

      我和铁保都懒散地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且明显感到铁保有点气喘吁吁,下了圣人庙后的大坡,骑到化肥厂大门对着的路边时,我也实在骑不动了。铁保不断地喊着:“真渴,真渴!”是啊,从麦地里出来到现在,还是中午吃的饭,然后又抽那么多血,能不饥渴难耐嘛。

      我俩就躺在路旁水泥做的水渠边上歇下来我也感到很饿很渴。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母亲平常做的饭菜,此时多么想吃到母亲的饭啊!我的身不停地打着哆嗦,我感到有点冷。

       歇了一会儿,铁保说:“走吧,咱们到化肥厂里看看能找到一点水喝吗

       我俩推着自行车向化肥厂的大门走去。化肥厂是三班倒,有少的人正在上夜班。只见高高的烟囱向深幽幽的天空喷吐着烟雾,运转着的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一股刺鼻的氨气味扑面而来。不一会领着我来到一间亮着灯光的办公室,里面有个男的穿着短裤象猴子一样圪蹴在椅子上,只见他右手拿着铅笔很认真地在桌面上的报纸上划着左手不停地在抠着脚丫子,可能是蚊子咬得难受吧。他看见了我俩进来后,很不耐烦地问:“干啥?”我们说明了来意,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暖壶和几个碗硬棒棒地说:“那是,自己倒。”完了水,感到全身热呼呼的有了点精神,就这样我俩摇摇晃晃地在山路上爬行着。当自行车进入前滩的地界时,东边的山顶上已出了鱼肚白,远处不时地传来牛车铁轱辘当当当的敲击声,我知道:这是生产队催促社员们起床下地割麦的特有铃声。

       其实外祖母一晚都没睡觉,她一直在等我回来尽快知道母亲手术做得到底怎么样了。我一进门她就问,我说:“手术已做了,现在不要紧”外祖母也许从我说话的表情上看出不对,哭了起来说:“你要不给我说实话,我现在就下县城去”我很无底地劝了好一会,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哭泣。

       6月11号,也就是母亲住院的第天,二舅跟我一块骑着自行车去县城医院这次在医院里父亲才详细地给二舅说起了母亲手术的经过原来手术时间长的原因是相当于做了两个手术,在做完肠梗阻手术后又做了个腹产手术,所以导致出血过多,后来不得不输血。二舅问:“哪孩子了”父亲说:“当时根本就顾不上了,天早上一个女护士抱走了,听说是给了在县上工作的一个叫令孤正的人”二舅听了很是感到遗憾地说:“哎,要是早让我知道的话这孩子就不会给别人了”是啊,二舅只有两个姑娘,也很想要个男孩当谈到母亲的手术时,父亲无地说:“这就看七天以后肠子通不通,如果不通手术就失败了,如果能问题不大了,很担心啊,毕是第三次做这样的手术

       到此我才知道还有一个弟弟给了别人。

       舅临走时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了父亲,也就几十块钱吧说道:“这次回来没带多少钱,把这些给你留下,剩下的够我的路费就行啦

       在家里的几天里我的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在生产队里干活也是无精打彩,心里老是惦记着母亲的手术后果。真希望上天能给一种神奇的力量,使母亲获得新生。我扳着手指头数着: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盼着第七天的到来,但又怕第七天的到来。

       第七天早上我赶忙又去了县医院这次一进门看到父亲很高兴,他一见我就通啦!上你妈肚子一阵呼噜,随后就放几个大屁。做手术的医生一听说通啦,高兴得满脸是笑,激动地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说没事啦,养一养就可出院了,是一屁值千金啦。”啊,老天爷呀,我真谢谢您啦!几天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我觉得浑身上下一股激情的热流在奔涌,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从我的心海里倾泻而出;这股激情在汹涌澎湃地奔驰着,她绕过了峰回路转的九曲十八弯,穿过了层峦叠嶂的重山竣岭,一往无前地向着广袤的大地咆哮而去......

       一个多月后,生产队的麦已收完那天社员们都在场上分麦子,我刚把自家的条口袋装满称完正在扎口绳,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向苏那不是你嬷回来了么”我扭头向西边的路上看,见父亲拿着一些住院时的用品前走着,母亲慢慢地在后边走我赶快扔下口袋向母亲跑去。搀扶住了母亲的胳膊,我到母亲瘦多了,只见母亲的脸白,眼睛深深地陷下去,额头的皱纹细了多了,腰微微躬着,喘着粗气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着。母亲的身后是在县化肥工作的后滩人鲁栓锁开的一辆卡车停在那里我知道这又是父亲的学生把母亲送回来的。

       母亲刚躺到上不一会儿,邻居们都来看望来了。有的喊:“大嫂回来了”有的喊:“老大嫂,你可回来了”往日被沉闷担悲叹笼罩的窑洞里充满了欢乐和生机。祖母更是显得高兴,一双小脚不停地跑前跑后招呼着客人们,父亲一遍给邻居们讲述着母亲在医院那些不寻常经历。这时只听院里有人吆喝着:“让开,让开”我一看是马起义领着几个人把的几麦子给送了回来,嗨,我当时兴奋的还真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母亲的身体极度虚弱,肚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好利索,几天还要村保健站的医生来换药,有时伤口边缘还会有拆线时留下的线头从针眼里冒出来,天阴下雨痒难受,同时脚后跟发疼。

      外祖母是家里最辛苦的人,除了一日三餐地做饭,照顾母亲,还喂着家里的一头猪,家务活全靠外祖母一个人张罗。父亲去了学校上课,我每天去生产队劳动,因如果到年底挣不下工分,一家人吃饭都是问题。

      虽然母亲每天躺在上,但有母亲在我感到家里明亮了多,温暖了多,心里畅快了多。母亲极度贫血,医生建议打B12,一天一针。开始天天要到村保健站叫司药员赵铁成来打,时间长了感到每天叫人家太麻烦,心想要是我能学会打针就好了。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同村同学詹建虎后,他非常热情地让我在他的屁股上开始学打,在建虎的屁股上学打了几次后,慢慢我也能独立打了,以后母亲的针都是我来打。

      母亲的脚后跟疼走不了路,父亲不知听谁说的响石烧红后放入尿中泡脚可治。所以父亲就到红咀山上找来响响石我们也很好奇这种石头,外表看着是一块料姜石,可摇着里边好象有一个球在叮当叮当响。那时的老百姓缺医少药,一些土办法也能解决问题。四十多天后母亲能下地了,虽然动作很慢,又不停地喘气,但顽强的毅力和对这个家对孩子的爱与做母亲的责任,她硬是又慢慢撑起了这个家。

      3个多月后,母亲不时在我跟前念说:“不知给人家那个胎娃现在怎样了那是一个什么人家,对娃好不好有没有人管娃,一天哭不哭”随着母亲身体的渐渐好转,她对这个送出去的胎娃的思念之情越来越强烈,有时晚上睡着了还在梦中念叨

      当时父亲有个老同学叫尹丙哲是张店公社医院的院长,母亲从医院回来后他来前滩家里看过,他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老婆杨秀能。杨秀能是一个非常热人,对外的交际也广,且和父亲都很熟悉她的娘家是南村公社槐下村人,有一次她回娘家,突然听别人说她的一个本家亲戚抱养了别人一个小男孩,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孩子是抱张店的,她回来后告知母亲抱走小孩这一家的女的叫杨苹枝,是县百货公司的售货员,现在住在县城县委家属院,家里条件,让母亲放心。

      母亲一听说家里条件好,心里宽松了许多,但思念之情也就浓烈了,割舍不掉的母爱之情时时刻刻充盈在心头。因此,为了安慰一下母亲决定先去看看。那时我在生产队里当出纳,时不时要去县城给队里购买一些东西,我就想这个机会找找杨苹枝的家,看看这个老让母亲放不下心的胎娃现在到底咋样

月下旬的一天,一早起来,母亲给我准备好了一些路上要吃的东西,我手里提了个小布口袋就匆匆忙忙地向张店的汽车停靠站走去。那天天气真好,风轻云淡,高气爽。太阳还没出来,的山脉一层薄薄的雾纱包裹着,西面的柏树岭上那两棵远看象牛一样的柏树在晨曦中又仰头跷尾准备农耕田野里玉米谷子大豆都 成熟了,引来了成群成群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觅食,诗情画意的秋天啊,真好!

那时要去县城是件很麻烦的事,没有公共汽车,每天从运城和平陆间往返的大卡车也三趟,错过了就没有车可坐。因此等车的人们都去得很早。尽管站立在卡车的车斗里被车尾吸卷的尘土扑灰头土脸,但等车的人们还是站在路边伸长着脖子向北边运城方向不停瞭望着企盼着。

汽车在向县城的路上奔跑着,两旁的杨槐树在眼前一扫而过我看了看手里的馍布袋,掰了一块馍边吃边想:今天我这是不之客,去了不知能不能找到人家家,就是找到了他们对我是欢迎还是就不愿意让?因为许多人家对这种抱养小孩的事都极力保密,一是怕生母家反悔来要人,二是怕将来孩子长大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会跑回去,三是怕邻居们知道后瞎嚷嚷对孩子的成长有影响......

车开到了平陆汽车站停了下来,虽然已是深秋,但县城这靠黄河边的坑凹地势还是让人感到闷热闷热。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当我路过唯一的国营五交化商店时,心想还是先去找找杨苹枝的家完了小孩再去给队里办事,要不然着东西不好走路。不过事情还得抓紧,赶不上回运城的末班车就糟了

平陆县城不大,也只有东西一条不宽的主要道,但那时人们都很少出门,对县城的大街小巷都很陌生整个县城除了县政府有座四层的办公楼其余全是平房然而对于住在山庄窑洞里的普通庄稼人来说,就感到平陆县城很美,很大,很有气派。我问,原来县委家属院就在县招待所东边一片平房

大概中午12点左右在家属院靠北的一排平房里我找到了杨苹枝的家。我快步走到门上挂着一条粉红色带花的帘前,掀开一条缝然后头伸了进去轻轻地“家里有人吗

“你找谁呀”屋里有个中年妇女站在床边正在摆弄着床上躺着的一个婴儿,她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我问到。

“我找杨苹枝,张店前滩村的

只见怔了一下答道:“我就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来是想看看这个婴儿,我是他的哥哥

,我知道了,你爸是个老师姓刘吧”我看到她的眉头明显的向上皱了一下,同时下意识的双手向孩子伸说:“就是这个娃娃

我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这个小弟弟,只见他用小褥子围起来脸朝着窗斜躺着,上边穿着件小褂,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两颗眼珠子像黑葡萄似的黑溜溜的,很亮两条白胖胖的胳膊像莲藕样一节一节,两手握成个小拳头在上下摆动着,算是对我的到来表示欢喜吧他的鼻子更是刘家特有基因的标志“张张鼻”,我弯下身去看他,他的小嘴还不停地呀着,给我的感觉是很调皮,很可爱,很健壮。

我问道:“他的名子叫啥

叫永杰永杰的养母说。

这时我才回过身来打量着永杰的养母她大概有多岁的年龄,中等个头,身体略微有点发胖,脸大大的,留着一头浓密油亮的齐耳短发,长着一双善良随和的眼睛。上身穿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穿深蓝色的裤子,衣服合适得体,给人一种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工作人员特有的气质。我又用目光扫视了这个一间房大的家,里面的家具摆放整整齐齐,桌子上放有奶瓶,奶粉,暖壶,阳光从窗格子上照了进来,屋里显得畅亮舒适。蓝砖铺成的地面一尘不染,房顶用白麻纸糊得养尘平平整整,桌子上方挂有永杰养父母的照片,他的养父看起来很精神。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我感到这个家比我们的土窑洞好,这个家庭比我们吃红薯棒子面穿着补钉衣服的家富有,心想:这个小永杰给了个好人家比我们有福啊

“你家弟兄几个”永杰的养母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我说:“弟兄三个,还有一个妹妹”这时我看到永杰的养母皱着的眉头舒展了一下,眼睛里对我的热情增加了一些。我问道:“你平常去上班,永杰谁来看”“没人看,我也是放心不下,一会跑回来看看,一会跑回来看看,这不,用小褥子围这么紧就是怕他从床上掉下来

这时突然门帘掀开了,一个五六岁的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当我凝视这个小姑娘时,永杰的养母说:“这是我的姑娘,永杰叫她姐姐”这时我才知道永杰还有一个姐姐。我在永杰家里总共停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出来了要走了,我真想抱一抱小永杰,但我发觉永杰的养母对我有戒心,深怕我把永抱走,只是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回到了家里,我把我所见到的切都告诉了母亲,母亲很是高兴,连着说了好几声:“只要比咱家里好就行,只要娃不受罪就行”同时“永杰”这个名子也就成了我们家人常常挂念的口头词,也成了母亲一辈子割舍不下心头痛。

母亲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有时能参加一些轻微的体力劳动,手中经常在做针线活,因为家里几个孩子的衣服主要是靠母亲来做。但母亲又常常感到肚子里有一块忽上忽下,游走不定,憋浑身难受。有一天父亲从学校回来,他的一个在运城医院上班的老同学张喜照告诉说,运城医院来了一个从省里下放来改造的右派赵老中医,把脉看病水平很高,不坐诊,要到后院找才给看病,让母亲去看看。这样,父亲带着母亲来到运城医院,这位老中医说母亲身体出现这种状况,完全是因为担惊受怕气血不通造成,一定要进行好好调理才能达到从根本上治疗的目的。他先了二十付中药,见效后再来。是啊,在文革期间,父亲戴高纸帽强行游街,时常挨打批斗,我们家多次被抄家,真是家无宁日,母亲能不生气受怕吗再加上生活极为因难,每年人均吃不到三斤油,做为任何一个女人身体都会出问题的。

二十付中药吃完后,母亲身体好转多了,那种在身上毫无规律乱滚的气团没有了,人也精神了,再后来又去了运城医院几次,吃了几十付药,母亲的身体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随着母亲身体的好转,也慢慢能参加一些生产队里的轻微劳动了。但每当看到别人的小孩时,她总是想起永杰,也常常说:永杰可能会走了吧,他和村里谁家的孩子是一般大的,要是能见见就好了。这种思念之情传到了杨秀能的耳朵里,热心的杨秀能不知怎么见到了永杰的养母,做通了永杰养母杨苹枝的工作,要她把永杰带到张店家里来让母亲看看。

七七年的夏天,我在张店公社广播放大站上班,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回家,那时还住在老院,一进院子里就听见母亲住的窑洞里很热闹。我进门一看,屋子里围了很多人,说话声音最大的是马田娃的媳妇孙翠娥,还有门前门后不少的邻居都在看着上不停地奔跑着的小男孩,在人群中猛然间看到了永杰的养母,我一下明白过来“啊永杰回来啦

这是两岁的永杰第一次回家。只见小永杰的脸圆圆的,两只眼睛的双眼皮很明显,走起路来也很稳当,不停的说着虽然刚两岁,但说话很清楚,大人们说啥他都懂,代芳向军一直围着他在玩。永杰全身上下穿着新衣服,跑起来很快,非常招人喜欢。母亲显得非常高兴,忙前跑后不停地给永杰和他养母准备吃的。父亲是早有准备,已经从街上买来了一块猪肉,母正忙着切肉炒菜家里充满了活跃的语声。只听孙翠娥大声说着:“苹枝你看,这永杰一看就是这家里的娃,给大哥(指父亲)和向力都是活脱脱一张皮,你看这眼窝真真像”这时我才知道孙翠娥和永杰的养母是熟人。

饭做好了,母亲端了一小碗肉菜亲自喂永杰,永杰边吃边指着碗喊:“肉肉,吃肉肉”母亲的眼睛紧紧盯着永杰的小脸,母亲每出的一筷,永杰每咽下的一口饭菜里边包着多少的母爱与思念。

饭后,我们弟兄几个都在逗永杰玩,永杰的养母对着母亲说:“永杰,叫姨姨,叫姨姨。我的心头一震,抬头看了一下母亲的脸,瞬间母亲的脸变通红,但母亲很快镇定下来,快速地用手撩了撩额头的头发说:“就让他叫姨吧”做为永杰的生身母亲,我知道此时此刻心里那是一种不可明状的难受。晚上永杰养母和母亲就住在一个上,她们聊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永杰和他养母就要回县城了早饭后,母亲拿出两块花布料对永杰养母说:“这是昨天他到街上给永杰扯了一身衣服的料,你拿回去给娃做做穿吧”永杰养母接过布料说了一些添麻烦了客气话。

永杰要走了,代芳和向军哭着不让走。但永杰是肯定要走的,我们全家人送啊送啊,一直送到县城的马路边,并看着他们上了汽车才回家。回到家,代芳和向军还是要让母亲把永杰要回来,母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里能呀

岁月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1977年的十一月份全国恢复终断了十多年的高考,1978年4月我去太原上学,毕业后分配到霍县电厂上班,后来又调到侯马平阳机械厂工作。在此期间我每次回家母亲常常提起永杰一事

刚好永杰养父表弟叫柴娃,住在县城,那里常常能了解到永杰的状况,说是永杰生活很好,母亲也就放心了许多。我建暂时不要再去打扰人家了,免得让周围的人都知道了给永杰心造成压力与不快。后来又听说永杰的养父从平陆调到了运城地区水利局工作,永杰一家都到运城去了,我们全家人就默默祝福永杰能在与我们不同的生长环境里幸福生活快乐成长。

1994年春天我在侯马接到父亲的来信说永杰的养父令狐正找到,说是你们几个孩子都考上了学,且教育得都很好很听话,永杰现在不好好上学,只知道玩,能否让父亲去说说永杰,让他好好学习。父亲当时的想法是:不是不能去说,问题是这么多年永杰不在跟前长大,永杰认不认这个父亲,说了以后永杰接受不接受,况且到目前为止,永杰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世,能否接受得了这个现实不要因为这件事乱了人家家庭生活秩序,毕竟永杰年龄还小。较妥善的办法是让我先去一趟运城,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一切和永杰沟通后,父亲再去给永杰谈可能会好一些。我想想这事也只能这样办,于是我想找个机会去趟永杰家。

1994年的4月份,刚好厂里让我到永济出差,算了算返回的时间,我就给向力写了封信约定好时间和我一块到运城永杰家里去一下。

早上10点多,我在运城水利局家属院门口等到了向力,并一同向永杰家走去。

开门的是永杰的养父。当我说出是从张店前滩来的时,他突然明白了我们是谁,非常热情地连声说:“快进来,快进来

进屋后永杰的养母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对我们说:“前滩来的,你是叫……”我连忙说:“向苏,这是老二向力”“快坐,快坐她说。

落坐后,我才打量了一下永杰的养父: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人,人看上去很精神很和善,头发有些花白,笑眯眯的,说话声音不大,但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言谈举止之间让人觉得可亲可敬。

我们和永杰的养母虽然17年没见了,但应该说是熟人了。她笑了笑看了我们俩一会说:“都这么大了,真快

永杰的养父:“永杰呢?”他用下巴壳指了指里间:“还没起床

“你们把事情都告诉永杰了吗?”

“还没有。”

“那今天要不要来给他说透这件事?”

“我看今天就不要说了,怕他猛一下接受不了,我想今天你们先见见面,然后看是通过书信来说,还是通过别的方法给他说,我机会也开始慢慢地给他说出真实情况。总的目的是想让他在今后的生活道路上有个伴,有个亲人,有个能说服教育他往好处走的家可能是我对他太惯的原因,有时连我的话都不听你爸是个老师,对你们教育都很不错,你们都是亲兄弟也应该说说他。

正在说话间听见里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他养父说:“这不,起来了。”

我和向力的目光都向里间的门看去。工夫不大只见门开了,个细瘦瘦高挑挑的小伙子从卧室出来了瞬间,我是怎么也不能把当年见到的两岁时的永杰和这个小伙子联系在一起。18年过去了,永杰从一个小婴儿下子就长成了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真让人惊让人喜。

永杰从卫生间出来后推着自行车就要往外走,他的养母说:“永杰过来,给你这两个哥倒杯水再走。

永杰走了过来也没有叫我们哥,只是拿过两个杯子从暖壶里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对着我们轻轻地一笑。我们的眼睛相对,我的心在咚咚跳,我极力屏住呼吸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眼:“像,真像,你看那鼻子你看那眼,一看就是刘家的血脉。”也许永杰把我们当成了他养父母的朋友,他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他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她养母让他倒的不是普通的这两杯水,此时此刻,人世间正在演绎着一个让人悲欢离合的故事,而他则是故事的主人翁。

永杰推着自行车出门走了。

回到单位上班的第天我按不住心潮的涌动,因此决定给永杰写封信。信的内容如下:

“永杰你好,当你看到这封的时候也许很吃惊,也许你根本就不信,但这确确实实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件事。

你还记得前天早上在你家坐着的两个人吗你妈让你给他俩叫哥,并让你给这两个哥哥倒杯水你也许认为你爸妈让你这样称呼是对客人的一种礼节,我今天告诉你,我们确实是你的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那么事情的经过我就从18年前给你说起吧……

我把母亲第三次手术的经过说给了他,又把当时的家庭成员很详细地给他一一做了介绍。

最后我写到:如果你能接受了,你可以到张店前滩去,我们等着你回家看看。如果你接受不了暂时就这样了,但不管怎样,我上面写的都是真真实实的事情。

信发出去后一直没有到永杰的回信,我想可能他就不相信这一回事吧。

1995年的7月份我从上海出差回来路过平陆,顺便就在家里两天。刚下过雨,地窨院里窑顶上的电线出了问题,我搬来梯子站在上面正在接电线,突然听到邻居张榜群在崖边喊我:“向苏,向苏,有一个人说找你爸我远看和向力可像,我还说这向力怎么连你屋都不识得,到跟前一看不是向力,可是和向力长一模一样。现在从你家洞坡下去啦,你看你认得不认得。

我在梯子上扭回身一看,一个精精干干的小伙子手里提着个袋子正从院里的洞坡门口进来“啊是永杰

母亲坐在院里水泥桌子边做针线活,听见我的一声喊,立刻站了起来,她看了一下眼前的永杰失声喊出:“啊,这就是永杰?!”

永杰快步走到母亲跟前,轻轻地喊了一声:“妈,我是永杰。”

颤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永杰的双手……

             2017年6月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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